来源:八点健闻 记者:朱雪琦 陈鑫

河南济华骨科医院院长、投资人蒋萌经常要接到地产公司的问询,向他打听,能否在公司重金投资的养老社区,配套建一所康复医院。

近三年来,蒋萌注意到,康复医院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社会资本的关注,特别是房地产和保险公司。

在2016年后开始至今的第二波康复医院建设潮中,地产和保险成为了两个最大的“玩家”。万科、恒大等多个大中型地产商在康复医院上都投入了重金。在他们自己开发的养老社区的床位销售上,提供医疗配套“康复医院”,成为了一大卖点。

这些康复医院的床位普遍在100多张,投资额在1亿到3亿之间。

地产和保险带动的这股热潮,近年来愈演愈热。据不完全统计,已有超过20家上市公司入场康复医院,其中很多跨界而来。

主业是皮革生意的海宁皮城2017年在海宁开办第一家康复专科医院;原主营为水产养殖的大湖股份在2020年用3.75亿元拿下东方华康(一家康复护理医疗管理公司)60%股权;原主业是粘胶短纤、棉浆粕的澳洋科技从2015年开始就转型大健康产业,今年5月更是拟以17.4亿剥离化学纤维板块,全力掘金康复医疗行业。

电器行业也不甘落后,2017年7月,被称为海尔医疗的“长子”——上海永慈康复医院正式开业,海尔布局大健康产业的第一个项目同样是康复医院。

奥克斯集团旗下控股子公司三星电气则在2015年直接更名三星医疗。今年4月,三星医疗宣布拟耗资9.4亿元收购3家康复医院。

在这股热潮中,一个最新的趋势已经逐渐明朗:原本“重临床、轻康复“的公立医疗系统也大步入场。

在床位周转率、住院天数等医疗效率的指标考核下,虽然本院没有空间扩张床位发展康复,但是近年来,在医院扩张的冲动下,通过建分院、或者康复专科医院的方式,公立医院成为了康复医院市场最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。

据不完全统计,目前在建的11个大型的康复医院,大多由公立医院牵头,例如武汉同济国际康复医学中心、浙江绍兴第二医院兰亭院区(康复医院)、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康复医院。和社会资本主要建设床位在100-300张的二级康复医院不一样,这些康复医院大多是规模更大的三级医院,床位甚至超过1000张,建设完工时间大多都在未来两年之内。

和医疗大健康、养老紧密联系的康复,吸引了公立、民营医院和社会资本,已经打造出一个具有万亿潜力的巨大市场。在”健康城”、“医养深度结合”、“CCRC闭环管理”等热门概念的推波助澜下,康复的春天看起来就在眼前。

微利时代 二级、民营先登台

汶川地震后,医院建设要求的硬规定,让综合医院的现代康复医学迎来发展热潮,康复医保报销项目的增加,则直接促使大量的社会资本投资建立康复专科医院。

社会资本通常是比公立机构更先发现岛屿的舵手。

蒋萌2013年接手郑州一家濒临破产的民营医院,改造成一家康复专科医院。当时,正值民营医院的第一波康复医院建设潮。经过8年的经营,医院渡过头几年的艰难期后,目前已经实现了微利。

保险企业泰康是最早一批吃螃蟹的,2015年以后,泰康陆续在全国多个城市投资建设20多家养老社区,每个养老社区都配备了一家康复医院。

在苏州,2020年底开业的泰康吴园康复医院就是一家有100多张病床的二级康复医院,按照泰康的规划,未来这100多张病床将服务整个社区共约1200户居民。泰康吴园康复医院医务部主任李虢告诉八点健闻,很多居民在入住咨询时,都询问并很看重社区是否有配套康复医院,足以体现市场有需求。

医疗、经济水平领先、老龄化程度高的北京和上海,比其他城市更早意识到康复的重要性,并通过政策强力推动康复市场的发展。2016年7月和2017年1月,北京、上海相继推出康复医疗服务体系发展规划文件,鼓励企业医院、二级乙等医院转型为康复专科医院。

市场化竞争之下的三级医院势头猛烈,像是一个巨大的抽水机,不断虹吸周边地区的患者。夹缝中生存的二级医院,上有人民医院和教学医院,吸引病人源源不断地流去,下有分布更广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凭借着地理位置和医保报销的优势,扎根于周边社区。

新医改以来的种种政策,当药品零加成、带量采购砍掉了药品利润空间,最受到冲击的就是二级医院,他们几乎不具备开展手术的机会,需要寻找新的收入来源。

向上走,成为三甲医疗集团的成员,等于将主权交出;往下走成为服务周边居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被认为是降低姿态;还有一条路,是打造专科特色。

而康复,住院周期长、技术门槛低、医疗风险小、投入成本少,在各个方面都完美填充了后者的期待。

康复医院虽然日均治疗费用低于综合性医院,但其成本也相对较低,利润空间大。兴业证券的研究报告显示,康复专科医院净利润率仅次于眼科、美容、口腔,达到10.7%。而在投入成本方面,我国综合医院的平均单床投资额在50万-100万人民币之间,而康复医院的平均单床投资额则只要30万-50万之间。

不过,从过去7年来看,社会办医发展康复的速度远超公立医院:2011年,全国康复专科医院301家,其中公立146家,民营155家,2018年该数据增加到637家,其中公立152家,民营485家,公立医院的复合增长率0.6%,民营医院高达17.7%。

跨界企业、社会资本高调入场,这些市场敏锐度极高的掘金者,看中了康复医院是为数不多的他们可以涉猎的低门槛医疗领域。“他们觉得康复门槛很低,骨科招一个治疗师,买一个设备,就能马上开展。专科本科都能做。”业内人士坦言。

入局者的心态虽然各不相同,“一种心态是圈地运动,用康养结合的概念去圈地,目的还是造房子,卖房子。第二种,的确想通过康复医院,进入大健康的板块,对市值来说也是很好的支撑。”但是,他们看到了康复医院行业的光明前景:近年来“大康复”的概念已经纳入了养老和长期照护。势不可挡的老年化进程和急速增长的老年人口,将这个原本就被看好的康复医院市场,做的越来越大。

三甲国家队跑步入场

在康复医学数十年的发展历史中,康复科和康复医院的建设显得颇为被动。

1994年首批评为三甲医院的“大IP”们,就是因为评选才创建了康复科。2011年在全国开启的康复学科新建潮,也是因为原卫生部发文规定二级以上医院必须设置康复医学科。

不过,在“手术至上”的三级医院眼里,康复科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存在。

一家三甲医院的康复科主任对此颇有同感。即使他所在的康复科在业界处于领先地位,医院也没有分配病房给康复科,因为康复创造的收益很低,医院不愿意腾出空间和人手来发展,一定会优先把资源给能开展外科手术的科室,比如骨科和神经外科。

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,大三甲主院区的外科床位是稀缺资源,而大量的病人为此排队数月,门庭若市。上述康复科主任告诉八点健闻,很多三甲医院外科住院时长已经缩短到了5、6天,有的病人刚做完手术,第二天手脚还肿着,就被要求出院。

与前几年不同的是,在医患都缺少康复理念的时代,即便有医生建议病人进行康复,病人也会无奈表示,“住院花了很多钱,哪有钱再做康复,活着就行了”。

而现在的康复更像是一场消费升级,做手术的最终目的是追求功能恢复。

不过,热门的综合医院不会扩大康复病床,三级医院的延伸主要靠与二级医院、民营医院合作建分院和专科中心。上游的手术量足够多,下游的康复自然就有广阔市场。

正如医改对各级医疗机构的职能划分一样,康复网络中的三者各有分工:三级医院解决术后急性恢复期的疼痛消肿问题,具有较强的医疗属性;二级医院和民营医院主要面向急性期后病人,该类病人病情已相对稳定,医疗风险小,更容易形成标准化治疗方式;最终,慢性期患者回到社区和家庭,有需要再到中心康复科随诊。

全国康复学科排名第一的华山,早些年就是通过和社区、地方、二级医院合作的形式,成立分中心或分院,将自己的康复科进行延伸,吞吐病人。

2003年开始,在康复治疗三级网络之下,华山医院占领了上海乃至全国的康复制高点。一级是华山医院总院和北院,二级是上海市第一康复医院、静安区中心医院、华山医院东院,三级则是各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实行双向转诊。

通过这种方式,原本在总院没有病房的华山康复,借着各分院有了100余张病床,用于承接外科术后及度过急性期的病人。

后来借着政策转型为上海市第一、第三、第四康复医院,曾经就是华山医院康复医学中心的各个分中心及分院,直到在政策要求转型下自立门户。

当然,所有的合作,都离不开三级医院的响亮招牌。

对于社会资本而言,从无到有建立康复医院,病人来源和医院人才梯队建设等方面都离不开公立医院的支持。这样的合作既解决了公立医院扩张的筹资难题,又打到了民营缺少医疗资源和稳定病源的痛点。

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合作关系建立后,牵头三级医院的康复科主任定期去各中心出诊、查房、会诊,其他骨干出任各中心行政领导,搭建康复诊疗标准。对于康复医院来说,如果能够形成自己的品牌,减少对三级医院转介病源的依赖,就算“出师”。

一位在上海市第一康复医院工作多年的治疗师告诉八点健闻,2012年医院刚刚转型时,约3/4的病人来自三甲医院的转介,只有1/4的病人是自己找过来。这两年医院品牌做出来后,对三甲的依赖性减少,病人来源的比例也在慢慢改变。

康复自媒体“康知了”在其举办的活动“康复中国万里行”的走访中这样概述华山康复的扩张经验:从刚开始的10张病床到现在拥有病床100张,年收治病人约1500人次,门诊量2.6万。

随着康复医学的发展,以及人口老龄化的趋势,越来越多的三级医院开始重视康复,效仿华山康复的模式。

上海交大九院,在离总院区50公里外的郊区奉贤,有一个合作紧密的奉城分院。在医联体之下,这家二甲医院保持独立运营,康复科交由交大康复科托管,总院负责帮分院收病人、规范技术、申报课题。

不愁病人的大三甲只是少数,大部分三级医院都面临着医改利刃下的生存困境。当药品耗材利润空间被压缩,公立医院就得开展医疗服务创收。

据媒体报道,郑州大学第五附属医院,在市内其他更强三甲的强力竞争下,传统大临床或大专科都没什么机会了,错位竞争发展康复成效卓著,7年来康复收入从2000万增长到2个亿,医院全员员工人均收入翻番。

一些早期转型、大力发展康复的成功经验,让迟来的公立医院闻风而上。他们纷纷抛出最优质的资源,与上市公司、专业学校合作,派出康复将帅出任分院行政领导,在另一片疆域插上医院的旗帜。

民营还有机会吗?

“国家队”入场之后,会对整个康复行业造成什么影响?

多位民营康复医院管理者告诉八点健闻,建分院和抓专科医院的确是公立医院近年来的扩张方式,但是康复医院的“蛋糕足够大”,从业者并不担心,民营的生存空间会受到挤压。

老龄化趋势已经势不可挡,老人的问题不管精神还是身体上的,大多都和功能的衰退有关,而康复正是对功能的恢复。特别是中风以后生活质量的改善,对康复的要求越来越高,这些都需要有场所来完成。

“公立医院也在做康复专科医院,但哪怕是投资20个亿,也就是五六百张床位,比我们大,但仅仅是心脑血管疾病,每年就有2300多万病人,需要多少张病床?大多数还是需要民营医院这家100张,那家100张凑起来。”一位资深从业者说。

一些从业者则认为,公立康复专科医院虽然病床多,但是不能做连锁,社会办医做的好,则可以开康复连锁机构,将拥有一定的规模优势。乐观者甚至断言,未来,在康复医院上,社会办医的发展速度和规模都比公立康复医院要大。

而且,乐观者认为,无论是公立医院还是社会办医,做康复的越多,投资越多,那么整个社会对康复的认识程度就会提高,康复的市场需求就将进一步释放。

虽然诸如地产、保险等社会资本入局康复医院的心态各不相同,但是可以预见的是,无论是处于何种目的,各方入场,为行业带来了大量的现金。此前,康复医院在财务上是微利甚至亏损,对于民营资本来说,经营的头3年压力巨大,而泰康等资金雄厚的社会资本的进入,无疑会给行业投注信心。

而且,在理想三级康复网络中,公立和民营康复医院将承担不同的功能。公立医院的优势是病源,它们主要承接病人急性期的康复,之后则通过三级网络输送给下级医疗机构,这也符合医改的方向。

医保作为“无形之手”已经开始发挥作用。据八点健闻了解,在浙江等DRGs改革的先行区,因为骨科等耗材大科受到了较大冲击,一些民营医院已经开始转型做康养结合,浙江各地的医保部门也在讨论适合康复项目的床日付费方法。

浙江湖州去年12月出台的住院费用按床日付费结算方法,康复类疾病的床日费用根据医院等级和患者病情,三级医院分为445元和265元两档,二级医院分为315元和185两档。对当地的民营医院院长来说,这是个转型康养的利好消息。

此外,广阔的市场空间既可以在康复专科医院,也可以是康复社区门诊。

“对于康复行业,更加广阔的市场还是社区和家庭。服务模式怎么做,也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想象和探索的空间。”三真康复董事长成扶真说。

三真康复目前拥有一家三级康复医院、两家二级康复医院和五家社区医疗机构,集团目前仍希望继续搭建从医院、社区到家庭的完整三级康复连锁网络。

当然,也有从业者在热潮中保持冷静。蒋萌2013年投资了第一家康复医院后,此后再也没有投资第二家康复医院,虽然近年来收到了很多地产公司的问讯,但是他算了一笔账,在养老社区内,1000张床位的养老院,只能支撑50-100张病床的临床康复需求,但是大部分养老机构体量都不够大,200-500张床位的养老院,撑不出一个像样的康复医院。

他看到,前两年地产、保险公司重金投入的一些康复医院,虽然硬件设施齐全,但是缺少病人,仍然每年承受着巨额亏损。一些地产公司虽然以康复医院作为养老房产的一大卖点,但是医院往往迟迟不能交付开业。

“康复医院虽然是个低门槛的行业,但是对于社会资本来说,想要做出特色和品牌,其实并不容易,是个长期投入的过程。”多位受访者告诉八点健闻,在热潮之后,康复市场也会有个大浪淘沙的过程。而退潮之后,才知道谁在裸泳。

推荐内容